她已经从地上站了起来,扶着墙壁,隐在袖子里的一只手却紧紧攥着,放佛要掐下一块肉来。
看着楼钊熠,忽地苦笑一声。
她想起两个人一开始的那段日子,宠她至深,如今也是如此,可是为何人就变了呢,在什么时候变得呢,她怎么完全没有感觉呢……
周遭的吵闹声全都离自己远去,只剩下那个男人,牵着别人手得男人。
望着他,她的脑海里忽地响起楼钊熠跟她说过的一句话。
——为夫便是在原地一直等你,瞧着你永远不放弃我。
这还是她刚嫁给他的时候,要去娘家归宁,那个时候她还很是怕他,瞧见他便是连头都不敢抬,容易脸红。
而他却给了自己一套崭新的衣裳,说让她穿的光鲜亮丽地和他一起去归宁。
多美好啊,现下回想起来,就好像还在眼前闪现一样。
可是如今,她在心里问自己,是时候了吧,放弃的时候真的到了。
只有放弃,才能迎来新生。
楼钊熠只是看了她很久就牵着长公主的手进去了,倒是葚儿身旁猛然多出了好几个人。
为首的男人给她行了一礼,声音沉沉地道:“主子,属下是奉命请您回去的。”
葚儿看着这个男人,没说话。
他的叫法很奇异,不唤她王妃,也不说别的称呼,听起来是尊敬,仔细一想,便是生冷。
看面相,也是个精明干练的,一身气度都跟楼钊熠有三四分相似,跟在他身边的人久了,多多少少会受他的影响吧。
“回去哪儿?”到了这时候,葚儿居然还能微笑出来,轻声问他,“你叫什么?”
“属下名唤承晔。”承晔对她道:“属下奉命护送您回别院。”
隐在袖子里的手死死攥紧,到了这个地步,她决不允许自己有丝毫失态,不会让任何人看出她在悲恸。
在毫不相干的人眼里表现出弱势和眼泪,只会换来白眼,这种事情,从小到大,她已经体会的够多了。
“好啊,你护送我回去吧……”她淡淡而笑,看起来云淡风轻。
她很明白楼钊熠这样做的举动,无非是怕她跑,便先一步采取措施困住她。
可是,她怎么会一走了之呢,她还有两个嗷嗷待哺的孩子,他们不能没有娘。
承晔将她护送到别院门口便是停住,然后领着剩下的人散开,将前后两个门都把手住,自己则守在了大门口。
葚儿转过身径直走了进去,没管那些人如果动作,左不过就是软禁,监视而已,这是楼钊熠对她的一贯作风,她已经非常清楚。
回到了屋里,四个婢女迎了上来,准备伺候她梳洗。
葚儿却见到她们,就像看见仇敌一般,撕心裂肺的大叫了一声,“滚!”然后便是狠狠推开她们四个,走进屋将自己关起来,谁也不见。
四个婢女面面相觑,皆是不明所以,只有文茵皱起了眉头,忽然跟另外三个低声道:“王妃这样大的反应,只怕是,发现我们四个是被王爷派来留在她身边的真实意图了。”
她们四个还不知道山下发生了什么事,便聚在一起根据情况猜测。
葚儿将自己关在房里很长时间,她抱着身子靠坐在门背后,屋里黑漆漆地,便是连刘嬷嬷领着两个孩子过来敲门,她也不开。
她坐在地上一动不动地,抱紧了身体,抽抽噎噎地开始小声哭泣。
外面有人听着,她不能哭的太大声,不然,外面的人就会第一时间报告给楼钊熠,她已经不想再听到任何关于他的消息了。
整个人已经痛到窒息,就求老天爷给她一点喘息之机,让她尽情释放一下眼泪。
今夜是他的大婚之夜,迎娶的还是长公主,举国欢呼,恐怕现下的荣王府都是一派热闹华贵景象,不用想都知道全京城的皇权贵胄,在此刻恐怕是全都在争相恐后地巴结着他。
一个是名动天下的战神后代,世袭三代的荣王,一个是大齐长公主,手中权力滔天,真可谓是般配。
只留有她就像个傻瓜一样,走到哪里都是多余的。
她在地上枯坐了一夜,山下就热闹了一夜。
直到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她便是听见梓姝的哭喊声,由刘嬷嬷领着由远及近地过来,拍着门喊她,“王妃,您快些出来吧,您一晚上不在,小主子便是哭得让人甚是心疼,老奴哄不住,得您来。”
梓姝已经能说几个字出来,虽然磕磕巴巴地,但现在却憋着嘴,哭的满脸是泪。
找不到娘,便是结巴着地叫喊:“娘……”
小手一下一下拍打着屋门,哭的满脸都是泪花,将一张小脸都哭红了。
屋里的葚儿愣愣地,没动,过了一阵子,她才像是反应过来般,猛地起身拉开门就跑出去。
待看到梓姝一双雾蒙蒙地眼睛蓄满了泪水,整个人一看见她,便是叫喊着往她怀里扑,哇的一声哭出来。
葚儿也是紧紧抱住她,心里空洞洞地,哭不出来。
听着女儿细弱地哭声,她努力压下自己心里的情绪,尽量用别人听不出来的正常语气,跟梓姝说话,“娘的梓姝乖,是个好孩子,好孩子要坚强,不能想哭就哭哦。”
梓姝被她哄着,渐渐止住泪,但还是撇着嘴,肉呼呼地手捂着自己的小肚子,跟她磕磕巴巴地道:“娘……梓,梓姝,饿。”
瞧着女儿的小脸,葚儿的心里便是缺了一道口子似的撕扯着发疼,揉揉她的小脑袋,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好,娘的乖孩子,这就带你去吃饭饭。”
喂梓姝吃完饭,梓炀便是醒了,又是一番吵闹。
而她却是已经没有心力再照顾他,便是将梓炀交给刘嬷嬷代为照看。
又到了晚上,她一个人去了别院后面那棵梅花树下,盘腿坐好,便是一直望着那株梅花长久地沉默。
楼钊熠娶了长公主,皇家礼仪众多,他既然娶了她,就不可能这个时候过来找她。
葚儿淡淡笑了笑,她直到此刻才终于看清,感情再深,也抵不过权利。
达不到他的目的,他是不会放弃,更不会为了她而过来。
她忽然想起那个道长跟她说过的话,梅花自来孤芳自赏,现在她才明白这句话的含义。
傲立于人世间,对得起自己,对得起爹娘,对得起自己的心,又何必将自己囚困于一方小天地中不得自拔。
人总是要积极向上的,前路在脚下,就看自己会不会走。
她站起来,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冲着山上的道观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然后回了屋。
第四天的时候,楼钊熠独自上了山。
葚儿还没睡,屋里亮着灯,他在门外站了站,背在后背的手相握,淡淡望着那屋里的灯光出神。
就在这时候,里面的葚儿忽然打开门,对着他微微一笑,轻声道:“既然都来了,为什么不进来,这可不像你。”
楼钊熠瞧着她的反应,不动声色地微微蹙眉,一瞬不瞬地瞧着她,没说话,却抬脚走过来进了屋。
两个人像陌生人一样,分坐一张桌子两边,谁也没说话。
许是太寂静了,葚儿主动打破沉默,轻轻笑着问他,“长公主美吗?”
室内寂静。
她笑了笑,又道:“你的目的达到了吗?”
楼钊熠长久沉默,就在葚儿还想说第三句的时候,他抬起头,看着她淡淡而笑,然后轻声开口,“葚儿,你知道吗,世上有很多不同的人,不同的人选择不同,成就的价值就不同,就像历史的齿轮,不停歇的转动,直到老死。而当你还没长大,身上就突然多了很多东西要为之努力付出的时候,从那个时候开始,你,就不再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