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49孤独的郁悒(上)
从青木桥那个农村大队搞完社会调查回到青龙河区中学不到三天,班里就空出来两个座位。首先是班里那位作为青木桥大队党支书的儿子被招工进了县供销联社上班,紧接着据说是跟他确立了恋爱关系的同班一位女生被安排进了云溪县卫生学校学习当护士。
不到半个月,八仙飘海各显神通。作为重点班的高二班又有五六位家庭有点背景的同学被招工走了。
于是教室里空出了八个座位,上课时整个班级显得有点空荡荡的令人觉得凄凉,也让赵春晖仿佛感受到了一种不可名状的残缺不全。
天气渐渐地进入了遍地流火的炎热七月,地处官山岭南麓的青龙河区五七中学,整天整天教室外苦楝树上那些蝉儿热得一时“唧唧唧唧”,一会儿又拉长了声调“吱呀吱呀”地叫得教室里那些汗爬水流着听课与做作业的同学们心烦。
赵春晖只觉得自己有一种孤独而又难以排解的郁悒。
因为他知道,冯丽娟要是在这个时候去她的爸爸那个数以千人的国营林场里找一个工作,只怕也是非常非常容易的事情。
还有美女班长葛萍萍,人家也是有背景的人。爸爸是县委委员兼公社党委书记,妈妈也是职务不低的干部,想安排她到哪里上班还不就是一句话的事情。
如果这两个人都走了,无异于从他赵春晖的心里挖走了两块肌肉。
那么能与他赵春晖一起读书的剩下来的只有一个吴亚文。不过赵春晖一次听她说她的叔叔也是部队里一个营级的教导员,如果复员回到地方,大小也是一个官员。只要她的叔叔复员回到了地方,吴亚文也会有机会离开这个班去一个地方上班。
昔日拼足了劲在信念中建立起来的理想大厦,难道真的会在顷刻之间轰然倒塌?
如果说那些急于寻找机会离开学校去谋求一个饭碗的人是一种短视,那么国家兴办教育的意义又何在呢?
怎么会这样?在炎热闷热的教室里挥汗如雨的赵春晖读过不少反映各个朝代社会生活的书,却唯独读不懂那个各种报纸上宣扬的“形势一片大好而不是小好”的当时社会。
老师们为了安定人心,只好编出现在国家各个部门都在需要人才,只要我们大家努力学习,每个人的前程都会是一片灿烂辉煌的说辞。
其实赵春晖看到,老师们说归说,从他们眼里流露出来的也是一片灰暗与迷茫。
一天中午放学后大约过了半个小时,赵春晖做完了作业走出教室,班里那位与他曾经同学两年半的学习委员追上了他:
“赵春晖同学,你能停下来听我与你说几句话吗?”
赵春晖停止了脚步。
那个同学将一把糖塞到赵春晖的手里,说:
“这是我和后一届一个女同学结婚的喜糖。”
看见赵春晖又要快步往前走,那位同学只好紧走几步追上赵春晖,说:
“我看透了,我们当今的社会就是一个读书毫无价值也毫无用处的社会。有家庭背景的,读书就是怎么擀面杖吹火一窍不通的也一样也是国家的栋梁之才。没有背景的,你就是全县考第一的秀才状元,也是废物一个。当然,你有你的想法,祝贺我们吧!”
赵春晖也觉得无话可说,只是用力地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见赵春晖的情绪很低落,那位同学说:
“你与冯丽娟同学交往不是很好吗?抓紧跟她结婚吧,不然,她被别人弄上了手,煮熟的鸭子飞了,够你痛苦一辈子的。我看得出,你是那种特别认真也特别注重感情的人。”
赵春晖摇了摇头,说:
“也可以说不到黄河心不死吧?我既然重新回到了学校读书,读完高中就是一块铁,我也要啃完它再说。”
那位同学觉得自己的事情搅坏了赵春晖的心情,说:“不管目前发生了什么事情,你都会坚持到读完高中吗?赵春晖,那么我希望你坚持下去,也许你的面前会出现光明美好的前途。”
想到冯丽娟昨天曾经对自己说过,她也一定要读完高中坚持到毕业拿到高中毕业证书。
并且如果将来有机会,她还希望与赵春晖一块去考大学读大学。一起去为了理想和祖国的未来奋斗。
赵春晖那颗似乎在风里飘荡不定的心像系上了一颗定风珠。
昨天也跟今天一样——
知了也在青绿的小松树上“咿呀咿呀”地不停地鸣叫,冯丽娟伸过她的丰腴的手拉住赵春晖的手。她要用这个动作来表示她不会在没有读完到高中毕业不会离开学校不会离开他赵春晖的心迹。
前面就是他们曾经第一次在一起谈心表明心迹的地方。赵春晖又记起了冯丽娟用她那丰腴的手拿着那一片一片递到自己嘴里的香香的“西湖”麻烘糕,他似乎回味的舔了舔嘴唇。
想着冯丽娟那张红润好看的苹果脸,赵春晖觉得自己与她是那样近又那样远,心里一阵热又一阵冰凉。
虽然自己读书在成绩方面远远超过了她,但自己那个普普通通的农民家庭与她的那个干部家庭比起来实是一个在地上一个在天上。
也许看到赵春晖脸上莫名地透露出来的一脸悲凉与灰色,冯丽娟只能用自己的丰腴的手掌再一次抓紧了赵春晖的手。
两人默默无语地走过小松树林中那条斜斜往下的小路。走到路与一块长长的地块接头之处,那里有一大片两三米高而且茂密的油茶树。其间间杂着十来个高高低低的坟头。
再往西北过去二十米便是一条仿佛从平整的大地塌陷下去深五六米宽三百多米且长五百余米的一片长满了油茶树的山间谷地。
冯丽娟在平时阴雨天气特别是黄昏时放学如果是一个人上学或回家走过这里心里就有点愁愁的。
突然,冯丽娟想到了三天前看到的在学校黑板上的学校团委下达的校团委委员晚上开会的通知。而赵春晖又是学校团委会的宣传部长,在那个阴雨天气的夜晚到学校开会一定走过这里,便问赵春晖:
“你夜里走过这里,有什么感觉?”
赵春晖拿双眼看着冯丽娟,笑了笑说:
“我在插班进初三后不久就开始担任组长,后来又当副班长,晚上常到学校参加会议。第一次我到学校开完会回家已经深夜十点多了,路上就经过官山岭这个有许多坟墓的地方。”
看着冯丽娟一副特别紧张的样子,赵春晖继续绘声绘色的描述着:
“那一天风特别大,散会回家的时候又噼噼啪啪地下着大点大点的雨,整个天与地之间黑抹抹的伸手不见五指。当我快要走到这座高高的坟墓前面的时候,突然只看见有一个人影在这坟墓前一会儿跪下,一会儿又蹲起。一会儿跪下,一会儿又蹲起。黑暗中只有我一个人,惊得全身一下就汗毛都耸立了起来。”
“我的妈呀!”冯丽娟听到这里惊叫起来,不觉心里惴惴的,拿了眼光看赵春晖。
赵春晖说:
“我想退回去,返回学校找地方睡觉也不是不可能。可是想到我的母亲还在家里烧了热水等着我回去洗澡。而且我也从来没有在外面过夜。于是我麻着胆子打着手电筒向着那不知道是什么的那个又跪又拜的影子笔直走了过去。那时候我的胆子就那么麻着,就像一个人走向刑场。慢慢的,慢慢的,我走近用手电筒照着看清楚了,却原来是一株不大的茶子树在大风的狂吹下倒下又弹起来,倒下又弹起来,就像一个人那样一跪一拜的。”
冯丽娟惊魂甫定:“到底你是男人,如果是我,我肯定吓死了。”
有个人陪着说话,赵春晖孤独的心情也开解了些。
冯丽娟用她大大而清亮的双眸看着赵春晖,说:“咱们不想那些不愉快的事情了,行吗?”
赵春晖记得自己曾经答应她并且点了点头.。
从回忆中回到现实的赵春晖站在那座高高的坟墓前,这才发现天天在放学路上等着自己的冯丽娟居然失去了踪迹。
“曹新水,你要带我去哪里?!”
突然,一个隐隐约约可以听到的女孩的叫声从那个叫做缱绻谷的那边传来。赵春晖虽然听的不是十分了然,但凭着他的熟悉,本能的想到了有可能那声音就是冯丽娟发出来的。立刻,一股火热的热血从他的胸膛里刹那间就涌到了赵春晖的脸上。
赵春晖再次往前面他平时与冯丽娟一同回家的那条完全暴露在田垌里的路上看看,可是从他的面前直到冯丽娟她们村口几株熟悉的古柏树的路上,都没有冯丽娟那一个深深的令自己熟悉的身影。
赵春晖想到冯丽娟刚才从自己所在班级的教室前面经过的时候曾经给自己打过一个手势,因为赵春晖最后的那一道数学题刚刚做了一半,他便想做完再去追赶冯丽娟。况且冯丽娟走的时间,与他赵春晖走出教室也只不过相差了那么三五分钟左右。
赵春晖知道,冯丽娟不可能走得那么快。因为最近一段时间即便是冯丽娟早走十分钟,她都会在路上慢慢的等着他赵春晖。